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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.09.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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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:我們都身處在一個殺人的社會

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講述的是一場永不完結的兇殺案,而透過象徵物和現場擬音技術的結合,我們清楚完整地看到了社會殺人的過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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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眾聲喧嘩」在去年曾將《Woyzeck》改編為作品《浮城噪響》,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今年是在這基礎上的重新創作,圖為《浮城噪響》劇照。 <圖片來源:Heteroglossia Theatre>

「我們都身處在一個殺人的社會」,這是我看完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後的第一個感受,我想起了早些年台灣經常傳出的校園霸凌事件,腦海裡自然而然地出現了《兇手不只一個》裡的鋼琴間奏,然而當我粗略地稍加對比,冷靜的理性向我指出兩者其實如此相似,然而我並沒有為這種發現赫然而驚,我只是為我的善忘而感到悲傷。

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改編自德國劇作家格奧爾格‧畢希納(Georg Büchner)的作品《Woyzeck》,內容講述一位名叫 Woyzeck地位低下的士兵,他為了賺多一點錢給家人而參加了一個醫學實驗,醫師強迫他只吃青豆和禁止他上廁所,這種不人道的實驗逐漸催毀了Woyzeck的身心,而恰巧這時得知了他的情人Marie和他英俊的上司有染,最終在持刀刺死情人後他亦自伐身亡。

畢希納的劇本取材自一宗發生在1821年的真實個案,內容大約如是,然而畢希納卻從這宗普通的兇殺案的背後,看出了社會深層次的矛盾,於是執筆創作了這個劇本。事實上,《Woyzeck》所代表的這種社會悲劇在世界各地都無日無之,因此《Woyzeck》經常被不同的劇作家賦予當時當地的時代色彩而重新改編搬演,以香港為背景的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即是其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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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Woyzeck》是熱門的改編劇目,圖為美國導演Robert Wilson 改編的《Woyzeck》劇照。<圖片來源:Robert Wilson>

一場永不完結的兇殺案

《Woyzeck》這個劇本完成至今已近百年,依然歷久不衰,當中背後的源動力,正是觀眾對於社會悲哀的共鳴,還有感悟過後的遺忘,這就是為甚麼《Woyzeck》會被不斷地重演,因為我們需要憑著當下和過去那驚人的相似性,不斷來提醒我們時代只是在改變,不是在改善。

編者註:畢希納在尚未完成《Woyzeck》之際就撒手人寰(1837),劇本後來由奧地利作曲家阿爾班.貝爾格在1922年補寫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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畢希納在一宗普通兇殺案的背後看出了社會的深層矛盾,德語文學中最重要文學獎Georg Büchner Prize即以他命名。<圖片來源:wissen.de>

在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之中,Woyzeck的角色是香港的一名保安,每天都重覆著沒有意義的巡邏來換取微薄的薪水;而原著中「只吃青豆」的實驗則改為了時下風行的「營餐補充品」;至於引誘Marie的人劇中沒有交代他是否英俊,但同樣地作為Woyzeck的參照,那是一名帶Marie開跑車、喝紅酒、看夜景的地產經紀;另外劇中也特地為了Marie的出軌作辯護,把她改編為一個在狹小公屋裡,三分之一張間隔床上長大的女生,而她的夢想是將來可以擁有一幢正常的房子,但以Woyzeck的收入和香港荒誕的樓價使她絕望。

這部劇要探問的問題非常簡單,就是到底是誰殺死了Woyzeck?過去我們不斷地思考這個問題,但同時新的Woyzeck卻以不同的名字角色不斷地倒下,這是一個有令人吊詭的問題。有人可能都會指責這是社會的錯,當然這是最令人滿意的答案,然而組成這社會的卻也正是用手指互相指責的我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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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浮城噪響》劇照,前作較大程度地保留了原著色彩。<圖片來源:Heteroglossia Theatre>

誠如那顯淺的道理一樣,如果說所有人都有錯,那麼這也意味著誰都沒有錯,所以說站在道德高地的我們,到底在自我嘲諷,還是在自我逃避?在這個能力等於權力的社會中,沒有人是局外人,但如果我們還是把「被害的加害者,加害的被害者」,當成是一行語帶憂傷的詩句來娛樂,那麼恐怕這場兇殺案還會繼續下去。

用聲音敍述痛苦

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並非只是單純的將《Woyzeck》重現在當下的時空裡,而是以聲音為全劇主軸,在客觀敍述的同時,透過製造聲效來演繹Woyzeck的心理活動,帶動視角不斷穿梭遊走在我者與他者之間,令觀眾一方面像是在報紙上遠距離審視這宗與我們有關的兇殺案;另一方面透過聲音的通感讓觀眾切身地感受Woyzeck所承受的壓迫和痛苦。

劇組的團隊參照了電影擬聲師的技巧,全劇避免使用音樂和配樂,只使用現場的擬音效果來傳遞訊息,增強觀眾的體驗。而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亦一如其他以聲音為主軸的劇作,剪去了所有不必要的視覺效果,減少圖像在演出中的參與以強化觀眾在聽覺上的集中,因此劇場中的各種布景裝置,只簡化到幾件象徵性極強的物件,如一條懸空而掛的紅色連身裙,代表只有姿色的Marie;紅酒杯代表地產經紀;而兩杯分別裝有青豆(代表營養補充品)和鋼珠的杯子,和透明水箱則是醫師做實驗的道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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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擬音師的工作情況。<圖片來源:The London Sound Recordist>

然而,《浮城‧寂 Woyzeck》在象徵物的選取上顯然下過一番功夫,因為場中的各項物件不但具有強烈的象徵作用,同時更是製造現場聲效的道具,將視、聽效果的充分融合的構想和技巧,頗有令人驚喜之處。

其中,醫師將空水瓶放水箱中汲水製造水聲,經麥克風的放大後,配合飾演Woyzeck的舞者在一旁瘋狂嘔吐和顛動的動作,令觀眾得以藉聲音的通感對Woyzeck的痛苦有更深入的體會;又如Woyzeck在得知Marie的背叛後,癱坐在椅子上病態地抽搐,而聲效師則在旁邊握著麥克風,緩慢地撕碎一張鋪在連身裙下的白紙,象徵Woyzeck對Marie的純潔感情在清晰得可怕的裂帛聲中毀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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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擬音在劇場中的運用。<圖片來源:Heteroglossia Theatre>

據劇組團隊「眾聲喧嘩」的說法,這次的演出重點是深入探索聲音在劇場的極限界線,並透過放大一些日常細瑣,帶領觀眾細味和享受聲音情境。從劇場實驗的角度而言,儘管將電影擬聲的技術帶入劇場並不是新鮮的事,但其擬音技術與象徵物互相融合運用的技巧的確達到了較高的水平,而藉演出過程中的聲效亦令觀眾對Woyzeck的痛苦有更深刻的體會,甚至獲取了另類的「享受」感覺,因此整體而言甚是不錯。

然而,對於在劇場中追求的應當是「文以載道」的教化功能,還是「為藝術而藝術」的審美快感,大抵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看法,或許兩者兼顧取其平衡是一個較易令人接受的答案,因此姑且以此為前提再次贅言,在踏出劇場這個社會博物館以後,我們又回到了真實的社會之中,也許此刻正有某個Woyzeck在不知不覺中被社會殺死,不過退一步想其實這也沒甚麼關係,反正只要被殺的不是自己就好了,對吧?

我想起剛才好像還在為Woyzeck的遭遇和自己的善忘而感到悲傷,但轉眼間,情緒的抒發和釋懷又使我有了滿足的感覺,我忽爾想起《阿Q正傳》裡的笑聲:

 

「這斷子絕孫的阿Q!」遠遠地聽得小尼姑的帶哭的聲音

「哈哈哈!」阿Q十分得意的笑

「哈哈哈!」酒店的人也九分得意的笑

 

<採編:Franky>

*本文為「評地Reviews—及時劇評」系列文章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