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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.12.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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殖民歷史是恥辱還是品牌? 看看澳門與韓國的分別

在南韓,日本殖民留下的建築是巴不得將之夷為平地的恥辱;但在澳門,葡萄牙人留下來的建築則被冠以世遺之名,推出市場賺進鉅額旅遊收益,這當中的異同在莞爾的同時,也是發人省思。
西大門監獄歷史教育館。<圖片來源:joinusworld.org>

東亞,殖民與被殖民之地。在這片資源滿溢且商機無限的區域上,日本在近代經歷短暫的屈辱後,迅速發展成軍事強國,並開始侵凌周邊的國家及地區,尤其是1910年覆滅朝鮮半島大韓帝國的侵略行動,這段一般稱之為「朝鮮日治時期」的歷史被南韓人視為無可磨滅的恥辱,即使時至今日,兩國的外交關係仍見緊張。

建築是人類精神活動的具現化寄託,在朝鮮日治時期,日本在當地興建了眾多的殖民建築,包括西大門監獄、朝鮮神社、朝鮮總督府等,藉此作為佔領朝鮮半島的標誌,也是一種文化殖民的手段,及至1945年殖民統治結束,這些遺留下來殖民建築不少在當下就被憤恨地鏟除;但及至後來,慢慢地有聲音認為,這些殖民建築雖然會喚起痛苦的殖民回憶,但它畢竟是韓國史上的重要見證,出於尊重與正視歷史的原則,這些建築或許應適當地予以保留。

殖民建築等同於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的瘡疤,是拆是留反映當地人如何看待自己過去的恥辱。然而在澳門,我們卻似乎甚少會對殖民建築表示憤怒,反之在旅遊業的誘使下,我們無不樂於把殖民歷史包裝成「中西文化交融」並推出市場,來賺取龐大的收益,澳門這種態度相對於南韓處理殖民建築的做法,令當中的思考尤為有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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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西交化交流,澳門旅遊業的賣點。<圖片來源:網絡圖片>

在南山上找回民族尊嚴

位於今天首爾城南的南山,在朝鮮開國以來即被賦予了守護都城的神聖意涵,於1397年建於其上,供奉南山山神「木覓大王」的國師堂,更是當地人極其重要的宗教場所;然而在朝鮮日治時期,日方將國師堂強行拆遷至城西的仁王山,挪空原址興建供奉明治天皇和天照大神的日式神社,稱為朝鮮神社,至於推行皇民化政策,更逼使信奉當地傳統信仰的民眾前往祭拜,甚至連基督徒也難逃逼迫,其理由是參拜神社屬公民責任而非宗教行為。

朝鮮神社對當地人的精神及文化凌辱可謂無以復加,1945年日本戰敗以後,朝鮮神社隨即在當年10月於一片眾怒中被移為平地,後來一度開放為公園和「基督教與考古博物館」,爾後該處經常豎立紀念像,藉此找回南韓人自身的民族尊嚴,但同時也成為政治人物爭取話語權,以及民眾展示政治取態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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位於南山上的朝鮮神宮。<圖片來源:網絡圖片>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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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5年10月,朝鮮神宮被夷為平地。<圖片來源:網絡圖片>

1965年,時任南韓總統李承晚在南山上建立了自己的銅像,但不久後當地即發生了「4.19學運」,反對李承晚的學生及民眾拉倒了他的銅像;原址後來分別放置了朝鮮義士安重根和抗日英雄金九的銅像,前者在1909年擊斃朝鮮統監府首任統監伊藤博文(亦即甲午戰爭的策劃者),因而被認為是朝鮮的民族英雄;後者則在朝鮮日治時期,成立並領導流亡狀態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,後來被政敵暗殺為國捐軀,不少現代的南韓人都把金九奉為「韓國國父」。

如是者,具有神聖意義的南山,雖然曾經一度是象徵日本殖民的朝鮮神社之所在,但在眾怒之下淪為廢墟後,重新矗立在上的安重根銅像和金九銅像,則為南韓人找回其尊嚴和國格,修補了韓國歷史的缺口和殖民記憶的創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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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國國父金九銅像。<圖片來源:網絡圖片>

能賺錢的殖民歷史,你歡迎嗎?

如果說南韓人把殖民建築當成是恥辱,巴不得將之拆除,抑或艱難地越過心理關口把它保留下來;那澳門殖民建築則是被當成一種旅遊品牌,巴不得再多挖掘出一兩個景點,好打著「中西文化交融」和「深厚歷史文化底蘊」的旗號,繼續為驚人的旅遊博彩收入增加助力。

澳門人對於葡國殖民者的態度,考慮到當今政治正確的問題,「中葡友好」自然是標準的答案。舉例而言,民署總署大樓的前身是葡殖時代的市議會,也是殖民歷史的一個代表,出於保育世遺也好,出於文化包容亦罷,總而言之該處目前被修復得精雅堂皇,每個遊歷至此的遊客都能感受到濃厚的葡式風韻,然後樂於拖著手提箱走進附近的名店;但與此同時反觀屹立在西灣一隅融和門,根據官方說法其豎立的目標是紀念中葡之間的友誼,然而無論市民或是遊客多年來都是乏人問津,乃至於雜草叢生碎石剝落,如此對比又值得令人省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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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落殘舊的融和門。<圖片來源:澳門生活誌>

澳門與韓國面對前殖民者的態度兩相迴異,大抵可以歸納出以下的原因。首先是殖民的時間與強度的問題,相對於葡萄牙人進駐澳門,朝鮮日治時期來得更為短暫和接近(1910年至1945年,共35年),而且日本殖民的方式非常強力和霸道,可以想像韓國人是從原來的美好生活中,快速地掉落絕望的谷底;而澳門,由於葡萄牙人以相對軟弱和被動的方式進行管治,加上400多年的時間沖淡或同化了部份情感,故此葡萄牙人之於澳門人而言,並沒有如南韓人對日本人如此恨之入骨。

其次,日本覆滅了大韓帝國,整個朝鮮民族在相對封閉的原生土地上(三面環海的半島),在幾乎無路可逃的情況下遭到強烈凌辱;但澳門的情況則不然,葡萄牙雖然掌握著澳門的管治權,但要單憑澳葡政府之力凌虐整個中華民族,根本就是挾泰山以超北海之事,因此澳門所背靠的中國大陸,一直是殖民統治下澳門人最強大的心理防線。

綜上所述,澳門對於殖民歷史的態度,在現今收入豐厚的旅遊業面前,基本上是「包容」和「友好」,但褪去這層光彩的外衣後,其核心則較偏向於「無感」,換言之就是那些前朝舊築留也好拆也罷,我們也許都不太把它當一回事,尤其在老一輩的澳門人身上,這種取態尤甚;但反過來在南韓,如何看待殖民建築卻是一件頭等大事,因為這實際上關乎到他們的民族尊嚴問題,而在旅遊業當道的今天,南韓也不如澳門般偏好把殖民歷史向全世界大肆宣揚,正如每年也有大批遊客前往南韓,但西大門監獄歷史教育館,一般都不會當成是景點首選。

在人類發展的大進程中,過去幾個世紀是個殖民的時代,但歷史翻過新一頁,今天的世界已經進入了全球化的時代,對立讓位予包容,競爭倒不如合作,文化更應當在經濟流通的終極目標下求同存異,是以每個國家,每個民族都應當思考,如何面對自己輝煌或恥辱的過去,才能拋開顧忌,投入這正在融通的世界中。

 

<採編:Franky>